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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大成求医记 文 / 高霭亭

    张 大 成 求 医 记

     

     高  霭  亭

    一

    张大成腰疼已经两个多月,村卫生室去了,镇卫生院去了,县医院去了;针灸了,推拿了,拔罐了;打小针了,打点滴了,打封闭针了;白药片、红药丸、绿胶囊吃了一瓶又一瓶;狗皮膏、虎皮膏、伤湿解痛膏贴了揭,揭了贴,肉嘟嘟的腰间被折腾得红一块,紫一块,青一块,可还是疼痛不止。

    正是夏收夏种,地里的活都是媳妇王小贞一人干,一个大男子汉整天坐在家里呆着,最多也只能咬着牙弓着腰,给羊送把草,给猪添瓢食。大成急躁得心如火燎,看见小花狗在院子里蹦呀跳呀,就恨不得跑过去,一脚踹死它;听见小燕子在梁上叽叽喳喳,就想抓起一根木棍,一下子把它们的小窝捣碎。有时,他急中气来,便咬起牙,攥起拳,向着沙发嘭嘭嘭地捶上一通:“我张大成活了30多年,做啥亏心事啦?!”

    一天,一个亲戚告诉他,东南15里的赵墩村里,有个老医生,擅长治疗腰疼腿疼脖颈疼。大成听了,连连摇头。妻子说:“有病乱投医,单方治大病,咱就去一趟试试呗!”

    第二天,红艳艳太阳刚出来,小贞就骑上电动三轮车,大成坐在车厢里,沿着铺满霞光的沙石大道,向着赵墩村的方向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二

    小两口来到赵墩村,进了老医生的家。这个医生双颊泛红,双鬓银白,穿着赭色中式短褂。大成大步上前,轻轻叫了一声:“老先生……”老先生起身笑着,让小两口坐在了小桌前的长凳上。     

    老先生前探身子,向大成来了一番“问闻望切”,接着让大成转过身子,把手伸到大成的后腰处,轻按、慢揉、缓搓了一阵子。接着,又用拇指和食指往骨头缝里狠狠地连掐了三下,大成觉得像锥尖刺入,忍不住撇着嘴巴“嗷——嗷——嗷——”地大叫了三声。

    老先生眯了一会儿眼睛,朗声说道:“这腰疼,除掉不难!”说着,便拿出处方纸,唰唰唰地写了起来。

    一张处方纸写满了,递给大成说:“就按这个处方抓药,每天一付,砂锅慢熬,睡前喝下,记住!”

    大成点点头,接过处方纸,问道:“咱这里没有这些药?”

    老先生哈哈笑了:“我,只开方,不卖药。”

    大成猛地一愣,又问:“大约要吃多久?”

    老先生欠了欠身子答道:“少则两个月,多则三个月。这次开了五付,五天后再来。”

    大成听了,不由地轻叫了一声: “哦?”

    小贞的眼神里泛出疑惑,也不由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老先生见状,像似猜透了小两口的心思,表情庄重起来:“病来如山倒,病去像抽丝哟!”

    大成笑着说:“家离这儿远,地里的活也忙,来一趟不容易,这次就开二十付吧!”

    老先生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大贞凑上去笑了笑说:“那就开十五付吧!”

    老先生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小两口对视了一眼,齐声带着央求的口气说:“那就开十付吧!”

    老先生腾地站起,瞪起眼睛,呯地拍了一下桌子:“不!”

    老先生骤然色变,小两口吓得后退了两步,不敢再张嘴,小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小两口正不知所措,老先生则长长吁了一口气,声音放低放慢说:“五天后再来,还要‘问闻望切’还要‘按揉搓掐’,根据疗效,药方五天一换。我这把老骨头,可不能糊弄你们年轻人啊!”

    小两口睁大眼睛,直直地望着老先生,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。大成把药方轻轻地叠了两叠,放进上衣口袋,然后按了两按。小贞从衣袋里掏出一卷票子,正要递过去,老先生赶忙张开两手,往前一推,满脸尽是严肃: “不管谁求,都不收费!”话出口如金石落地。接着,又一字一顿地说:“人咋能让钱眼套住啊——”小两口各自紧紧握住老先生的一只手,嘴唇连连抖着,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,小两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这个又奇又怪的老先生。不知咋地,大成觉得腰疼轻了许多,这些天来积满胸膛的急、躁、烦、气,也全都云消雾散,心里变成了一片晴朗朗的天。小贞觉得这些天来缠在周身的劳累倦乏,全都甩了个精光,身体由轻松变得轻盈,似乎就要飘起来了。三轮车飞驰在路上,阳光辉映在路上,小两口的说笑声也铺撒在路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三

    第二天早饭后,小贞扛着铁锨下地了,大成带着老先生开的药方,凑上邻居赶集的车子,去了镇医院抓药。

    医院大门口,人进进出出,熙熙攘攘。一个穿深红短衫的俊俏女孩站在大门旁边,一边高声叫着“灵药,灵药……”,一边向来来往往的人散发彩纸宣传单。大成半弓着腰刚刚靠近大门,手里就被塞了一张。

    进了大门,大成把这张像儿子的奖状般的彩纸举到眼前,彩纸上方的一行鲜红大字登时吸住了眼球:“腰疼腿疼脖颈疼,唯有咱的这药灵!”这时,他像意外得到了一个珍宝,坐在了中药房旁边的椅子上,睁大眼睛,细细看了起来。

    彩纸的大红字标题下,是对“灵药”的介绍:“祖上秘方,相传五世。卅味中药,细研精制。药粉冲茶,服用省事。十天疼减,一月疼止。终生不犯,绝无远虑。四海愈者,皆称神奇。试服半月,给钱全拒。送药上门,保质及时。大爱天下,试服莫迟!”大成默读了一遍,满嘴里觉得舒服无比,禁不住咧开嘴巴,又放声读了一遍,嘴角竟流出了口水。彩纸的下半部,整齐地排满了服用“灵药”病愈者的彩色照片,就像村委会宣传栏里的“五好村民”光荣榜。每张照片下,都有其人的简介: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电话号码等等。大成细细地读了个遍,心里慢慢涌起潮水,再也平静不下来。

    按照那个老先生的药方抓药,天天要守着火熬,天天要咬着牙喝,隔五天就要往老先生那里跑,小贞也跟着受罪,苦呀,累呀,烦啊!再说,在熬药、喝药的这两个或三个月里,全部农活小贞一个人干,会累成啥样子呀!自己腰疼的这些日子,小贞天天早出晚归,割麦、扬场、拉肥、挖地、撒种、间苗、浇水、锄草、喷药等等,女人能干的活小贞全干了,女人不能干的活小贞也全干了。小贞天天汗水湿衣,胳膊、小腿留下了道道伤痕,红苹果似的脸蛋已经变成了紫茄子。全村一大群媳妇,最累最苦的是小贞啊!大成想到这里,眼眶里有些湿润了。

    还让大成纠结的是,老先生开的药,至少要喝两个月啊!苦药苦口两个月,就算疼痛全去了,可又要花去多少钱啊!这些年来,家里虽然没有拉账,可花出的每一分钱也都是先在手心里攥上半天啊!今年初春,村里一群媳妇来邀小贞一块儿进城逛逛,她们都穿着或红、或绿、或黑、或赭的长筒靴,只有小贞穿着蓝方格的浅口布鞋。进城回来,别的媳妇都提着背着大包小包,小贞却是两手空着。大成清楚记得那天深夜小贞在被窝里对他说的那句话:“村里好几家盖上楼了,咱家啥时也能盖一幢呀!”大成想着想着,眼泪就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。再说,父母亲年纪大了,小病小殃没断过,儿子下年也该来镇上读中学了,唉,花钱的地方多着呢!

    大成就这样想着想着,不觉间,太阳已经正南了。对,就先服这种“灵药”试试,“十天疼减,一月疼止。终生不犯,绝无远虑”,何况免费试服半个月!大成拿定了主意,他掏出老中医先生的那张药方纸,揉成一团,扔到了地上,又伸过脚搓了几搓,药方纸变成了一条僵直的毛毛虫。接着,他把这张彩纸轻折慢叠,几折几叠后,装进了上衣口袋,又用手按了两按,笑了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四

     

    灶屋顶上,缭绕着缕缕炊烟。大成走进院门,便直接钻进了灶屋。正在烧锅的小贞抬起头,望着两手空空的大成:“药呢?”

    大成嘿嘿笑了两声:“没抓。”说着便掏出那张彩纸,递给小贞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小贞的眼神在彩纸上扫了一遍,开口甩出两个字:“骗人!”

    大成伸出食指,啪啪地敲着彩纸上的人物照片和下面的文字:“他们,敢这样骗人?”

    小贞抿嘴笑了:“村东头的孙大爷,去年不就是被这样的花花绿绿骗走了三千多块么?”

    大成又用食指啪啪地敲着彩纸上方的那一行文字:“看,‘试服半月,给钱全拒’,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事?”

    小贞把彩纸递给大成 ,脸上没有了笑容:“那,咱就白负了老先生的一片心了……你这个人呀,就是犟……”说着,撅起了嘴巴。

    就这样,大成依照这张彩纸上提供“灵药”的电话号码,拨通了。第二天中午,一大包“灵药”送到了门上。

    小贞还是一天几次地下地干活,大成则是一天几次地坐在沙发上泡“灵药”当茶喝,还好,味道有点甜。喝过五天了,腰部疼痛没觉出一丝的减轻——是呀,彩纸上说的是“十天疼减”呀,别急,接着喝!喝过十天了,腰部疼痛还是没觉出一丝的减轻——哦,咋的?那就再喝几天吧,反正是“试服半月,给钱全拒”。喝到整整半个月了,腰部疼痛可还是没觉出一丝的减轻——哦,莫非这“灵药”真是骗人?大成皱起了眉头,小贞抿起了嘴巴。

    就在这天傍晚,电话响了,是“灵药”供应处打来的:“大成,腰疼减轻了吗?”

    大成答道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对方顿了一下,便小河流水似地说:“噢——这很正常,病史有长短,疗效有不同,接着服下去,疗效敢肯定!”这话对呀,大树小树,扎根还有深有浅呢!

    第二天一大早,一大包药送过来了,一厚叠票子递过去了。

    大成服用“灵药”已经二十天了,腰疼还是没有一丝的减轻,他疑惑了,“灵药”真是骗人?这天晚上,“灵药”供应处又来电话询问“疗效”了;大成回答“疼痛没减轻”,对方很干脆地回答“你的病史长,用药加倍量”。大成听了,半信半疑,心想,疗效虽然一点没有,可腰疼也还没有加重呀,“加倍量”就加吧,权当每天多喝几杯果汁。于是,他把原来每天的三包量增加到了六包。就这样又服了十天,唉,疼痛还是没有一丝的减轻。这时,大成终于断定——“灵药”骗人!这时,他才恨起自己当初没听小贞的话,于是就紧紧抓住头发,狠抓乱扯了一阵子,他觉得应该自我惩罚。

    这天晚饭刚吃过,电话又响了,肯定还是“灵药”供应处打来的!啊,咋办?大成正在无奈,小贞跑了过来。她伸手抓起话筒,对方的话就过来了:“大成,加倍用药,疗效已见,是吧?因此……还须……”

    “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,俺大成加倍用药仅仅五天,疼痛竟然完全、彻底、干净地没了,接着就下地干活了,这不,割稻、拉车、脱粒、扬场,忙了五天,这腰,真没有再疼一丝呢!这药,真灵!感谢你们啊!”小贞没等对方回话,就这么嗵嗵嗵地放了一阵子机关枪,随即嘭地挂断了电话,然后向大成扮了个鬼脸,惹得大成嘿嘿地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五

    第二天中午,小贞下地了,大成坐在沙发上蹙着眉头发呆。这时,大门口停住了一辆白色轿车。车门打开,走下两个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。他们走进院子,叫了一声: “大成!”大成探头一看,惊住了。两个白大褂满面微笑走进屋里,没等大成让座,就挨着大成坐下。

    大成还没回过神来,男白大褂就开口了:“大成,你的腰疼完全好了,真让人高兴!为了提高咱们‘灵药’的知名度,增强咱们‘灵药’的影响力,拓展咱们‘灵药’的大市场,今天想劳驾劳驾你!” 大成一愣,如丈二和尚,直愣愣地看着对方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男白大褂见状,连连拍着大成的肩膀哈哈笑了两声说:“想为你拍一段录像,在电视台播放……”

    大成慌忙抢过话:“啊……哦……我……我不行……”

    男白大褂用力拍了一下大成的肩膀:“你最行,腰疼了这么长日子,远亲近邻,周围数村,谁不知道?你的录像,既有普遍性,又有典型性;既有说服力,更有感召力!”

    女白大褂探过来头,眨巴了两下眼:“很简单哦,就是‘三个动作一句话’,你只要放得开,一定行!”说着,她站起身,拿起茶桌上的一个“灵药”空药盒,边慢慢地说,边慢慢地做起了示范:“看好哦—— 一弓腰,二挺身,三亮相……”说着做着,最后拉出一个亮相动作,空药盒随手举过头顶,像样板戏《红灯记》里李铁梅唱着“我这里举红灯光芒四放……”高高举起红灯的架势。女白大褂固定着这个亮相动作说:“这样亮相时,要喊出一句话‘全除腰疼,此药最灵’。”

    大成直愣愣地看罢,连连摇头:“这个,我真地做——做不了……”说着脸涨红了,“我……我的腰——”

    “腰还疼,是不?哈哈!”男白大褂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放到了桌上,“也不能让你白白辛苦哦,这是报酬,两千块!”

    哦,就这几秒钟,两千块?大成睁圆了眼睛,满是疑惑的眼珠似乎明亮了好多。全家这两亩地的麦子,从凉秋忙到热夏,犁耙、播种、施肥、除草、浇水、灭虫、收割、脱粒、扬场,没早没晚,累死累活七个多月,收的麦子也卖不到这个数呀!好,那就豁上,拼这一次!大成这样想着,向着两个白大褂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大成慢慢站起身,男白大褂一手挽住他的胳膊,一手指着院子里的那棵挂满果实的石榴树说:“走,用它当背景!”

    大成站在了石榴树前,女白大褂把那个“灵药”空盒塞到大成手里,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了小型摄像机。

    录像说是几秒钟,谁知道拍了又重拍,折腾了足有大半个小时:拍第一次,腰弯得不够低;重拍,身挺得不够直;又重拍,表情太生硬;再重拍,亮相欠力度;又重拍,出语少气势;第六次拍,啊,终于成功了!女白大褂向着大成伸出了拇指,男白大褂向着大成鼓起了巴掌;他们哪里知道,大成的内衣已经被汗水湿透了。大成心里连连叫苦——活了三十多年,第一次遭这样的大罪啊!但是,值!大成终于笑到了最后!

    两个白大褂各向大成来了一声“拜拜——”,笑眯眯地挥挥手,走了。

    大成像结束了一场拼命的搏斗,伸长脖子,张大嘴巴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那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,躺在桌子上,静静地,像在对着他微笑。大成瞪起眼直直地看着,刚一向前探身伸手,腰椎间便像唰地插进一把尖刀,霍霍地剜了起来。他觉得浑身冒汗,他觉得天旋地转,他嘭地摔在了地上,他咬着牙想爬起来,他怎么也爬不起来,他大哭大叫了:“哎哟——哎哟——我张大成活……活了这30多年,做啥亏……心……事……啦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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